长兄如父,中国人视为常理。
所谓如父,如父亲的什么呢?严厉?坚韧?还是宽厚的肩和结实的背?
我的父亲是真正的父亲,在我眼中完美的父亲。
而我这个长兄,不知在我的妹妹们眼中,可不可以算是一个堪称如父的长兄呢?我不敢去问,也不需要去问。时间是唯一的智者。
在我不穿开裆裤之后不过四五年吧,鼻涕不再自由滑落不过两三年吧,我的小妹她很小。
这个村,真正的祥和,真正的安宁,真正的贫穷,贫穷于由手到口的一切,贫穷于称为知识和文化的东西,唯一不贫穷的,是温和的关切的繁杂而近乎让人厌倦的言语和眼神。真正的兄弟式的支撑,真正的女人间的啰嗦。和一切村里人所有的狭隘和浅薄。
这是我的村,生于斯未必终于斯,却注定牵挂于斯的一片地图上永不会显示,一切正式的媒体上永不会出现的狭小的土地。
我的小妹真得很小,蹒跚的步子,可爱又可笑。一天到晚挂着鼻涕和天真的傻笑。她走到哪里,她的小塑料碗就丢到哪里,还有她的勺。
我的阿黄是我的真正的兄弟,就像我的代理人,一刻不停地跟在小妹的后面,摇着它的被我们照顾和梳理得很好的尾巴,纯朴的是一条真正村里的狗,从它的眼里你看到的,是如同从那时的我的眼中,和我的兄弟姐妹们的眼中,同样的无邪和质朴。
我的小妹,拖着她的长长的脏兮兮的鼻涕,像一条小鼻涕虫,像个学步的鸭子,跨进了家门。
我的阿黄兄弟,忠诚地跟在后面,嘴里含着的,是小妹的小塑料碗。
阿黄总是要再跑一趟,为了小妹的勺子。
这平静而平凡的,在当时永远不会有什么念头的景象,现在想起来,哭的冲动常常由神经强力地压迫着大脑。
村里都是种田的。
种田的最高境界,在当时,只能是让一家人够吃。
总要有点副业。
村里的副业,不只有一项,但是最重要最普及的一项是打草包。
从我只能爬的岁月,我就在草里。村里没有别的,只有草,水稻的杆。
我的岁月是从草里爬出来的。
小妹拖着鼻涕的时候,我是一个打草包的小男孩。打着草包,照顾着我的妹妹 - 大妹和小妹。
小妹哭着回家来了,光着脚,拖着鼻涕,穿着姐姐的旧衣裳。
小妹的手破了,不知在哪里碰破了,流着血。
疼痛的手!带着无助的眼神,小妹到我身边,哽咽着向哥哥伸着小手,脏兮兮的,流着血的小手。
爸爸和妈妈,象每一个日子一样,在地里辛勤地劳作着。
无助的我,不知所措。望着小妹被眼泪迷蒙的眼睛,我只能蹲下来,抱着小妹,看着她的手。
很疼啊?
小妹哽咽着,点着她的头。
来,不要紧的,哥哥给你看看,哥哥要像赤脚医生一样,给你治好你的手,好不好?
小妹哽咽着露出笑脸。
我拿出几根草,家乡最常见的稻草,在小妹的流血的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直到绕成大大的一团,完全地包住了她的流血的指头。然后再吹一口气。
好了,现在好了。不疼了吧?
不疼了!
小妹的手被我治好了,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带着深深的泪痕。
小妹又象小鸭子一样蹒跚地跑出了家门,后面跟着我的阿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