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的时候,伯父给我写过一封信,这也许是伯父给我写的唯一的一封信。 伯父的信具体内容不太记得清楚了,但是这封信和其中的意义影响了我的前半生,至少是我真正在思想上成年之后有独立思想的阶段开始。 这世界总是有些东西,你见到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并不了解,但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曾经你懵懂不知或者出自内心反抗的东西,是对你的生命施予最重大影响或者你一生真正追求的东西。
伯父写的信不长,只是让我常常去读读去回想一下朱自清的《背影》,去多想想父亲那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依然挺直的背影。
年过三十,我是一个无所成的男人,但是我自知我活得很好。 朋友常常会给你电话,久不联系的朋友,久违的朋友。你会说:我活得很好。 活得很好有很多种意义,也许只是不想让朋友担心,也许只是找不出很不好的理由,也许活得像条狗,但是在以前朋友的眼中你一直是头狼、是虎、是狮子。 我活得很好,我是说我活得很完整,我活在坚实的生存根基和生活根基上。 父母一如前半生一样的辛劳,父亲总是坚韧着坚持着,母亲身体有点不好,一辈子就是身体小毛病老不停,总是唠唠叨叨,为我没有媳妇而担心而数落。 妹妹们或在持家,自足而平凡,或是在勤奋地学习,为着能够有所进益。 活得很好是因为总是有很多朋友,三十岁时的朋友虽然和二十岁时候不同,不像以前那么真挚但是热烈,但是会惦记,会时不时想起来一通电话满嘴脏话劈头盖脑不知所云。 活得很好是因为衣食无忧,也没有足够的钱能够去考虑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轨道。 活得很好是因为生命中有过的缺憾,总会在暗夜之中提醒着你,曾经的伤痕总是能够更清楚地让你知道你活着。 活得很好是因为总是要很费力劳神地去做些事情,工作或者自己喜欢的,累,但是有事可做。
你还要活得怎样?
知道生命的意义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一生我也不会知道!
生命不是基于意义的,更多时候是基于责任的。
爷爷离开我们一周年了,我们去看他,他的儿女们和孙子们。 一年时间很长,山边的野草疯长,完全遮盖住了爷爷的坟。 我们没有带工具,用手将草清理,看见爷爷的坟头。 烧上香,祭品,烧些纸钱,风很大,秋天很干燥,烧火是要很小心的,准备些大的树枝,需要时压住火头。 火烧得很旺,很小心地将纸钱烧完,烧得完整。 他老人家一生为了儿女辛劳,在地下,我们不想麻烦他还要去将破碎的钱拿到银行去换。 爷爷过世的时候,父亲拉着我到一边,让我想想如何写一幅挽联。 脑袋一片空白,我想不出,父亲也想不出。虽然我们曾经想出过很好的对联,在过年的时候。 但是在一个老人离开世界的时候,一个血管里流着他的血的半百的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的中年人和同样血管里流着他的血的而立之年的大学本科毕业的青年男人,却没有办法想出一幅挽联来告慰他。
我们虔敬地磕头,伯父、父亲、叔叔、大婶、妈妈、婶婶、哥哥、我、妹婿。 三叩到底,前额到地。
妈妈年轻的时候,和奶奶总有一些摩擦。 妯娌之间,也总有不快的时候。像每一个家庭一样。 即使父亲兄弟之间,也常有不和的时候。
爷爷中风卧床近二十年,一生中第一次见父亲落泪,见这么一个坚毅的男人落泪,在爷爷生病的那天,在爷爷过世的那段时间。我的父亲,一个有着宽阔坚实的臂膊和胸脯的男人,在床上,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在被窝里啜泣。一个半百的男人,像一个孩子,头埋在奶奶,埋在他的母亲的怀中哭泣。 爷爷生病的二十年,累坏了奶奶,这个裹着小脚,身体瘦小却有着坚强性格,对家庭对儿孙体贴入微的传统的中国女人。她的一生都在围绕着他身边的男人们,围绕着爷爷,围绕着她的儿子们,围绕着她的孙子们。 一个学识渊博的文化人的笔下,奶奶这样的女人,会被写成迷失自我,没有人生价值,会被轻视,或者更常见的是,她这样的女人永远不会被提起。 这样的女人,只有像我这样,像我父亲这样,像我家族中在她的膝下生活的人才会去为她写一生的纪录。 爷爷奶奶在哪里过年,哪里就是我家的中心,过年了,不管多远,儿孙们都会回到他们的膝下。
你的一生能走多远? 走不出母亲的视线。
你的世界有多宽广? 宽不过母亲的胸和父亲的肩。
我深深地嗑了下去,拜服在爷爷坟前。 爷爷过世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嗑了很多头。 像所有来祭拜的人回礼,跪在爷爷灵前给爷爷烧纸,给抬棺的同辈的兄弟们叩头。 以前过年的时候,母亲总是让我磕头,给老祖宗磕头。 可是我没见过老祖宗,我是读书人,我讨厌俗礼,我是新青年,我不搞迷信,我总是将这样的礼节斥为迷信。于是我都是鞠躬。
我能和爷爷说什么呢? 在孙子孙女们中,我是在爷爷奶奶膝下最久的,从无知岁月到懵懂岁月,一生中最无瑕的时光都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 兄弟姐妹们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有我和爷爷奶奶之间的感情之深。 影响我一生的很多东西,都是爷爷用他的严厉和关爱教育出来的。 影响一生的很多习惯,都是在他们身边培养出来的。
我不需要说什么,对在世界那一边的爷爷来说,对奶奶来说,最重要的事很简单,也许也是这个社会中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整个家族完整,生活无忧,身体健康。
活得很好,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整个家族。 一群在血缘谱系上紧密相连的人们,淡忘那些过去的伤害和不快,不要再为每一件细小的事情而冷眼相对,能够坐在一起,随便谈谈。父辈们像长辈一样地教育或者教训后辈,看孩子们天真地玩耍。 这就是一种生活意义,一种完整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