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天堂和地狱之间,一步之遥。魔鬼和天使,也只是一念之间。
探讨,商榷,争论,雄辩,慷慨都是简单的,容易做到的。
只有发生的才是事实,事实最有说服力。
我想说的是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中国农民。
我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道理是没有意义的,道理是否是道理,关键看是谁在说。 如果一个强盗和你谈道德,一个乞丐和你谈致富,你也许会听,但是你绝不会停下你的脚步。
好在我不想说道理,只是一件和我相关,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关的事,是发生过的事,不是故事。
我的大妹比我小四岁,我六岁的时候她两岁。
两岁的时候,我大妹摔跤了。
农村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们都会在田里干活,这是一年到头的事。
留在家里的是老人和孩子。
那时候照顾我们生活的是太婆,也就是我奶奶的妈妈。大妹摔跤的时候,太婆已经有90岁了。不过太婆很精神,拄着拐杖,步履并不蹒跚,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大妹是在吃饭的时候摔跤的。虽然只有两岁,也是自己吃饭了。盛了一碗饭,拿着小勺子,走路还不稳,可她还是要跑。因为很多孩子在外面,孩子都是喜欢人多的, 即使只有两岁。
家里的房子是老式的当地的建筑,属于比较大,甚至算得上堂皇的,一个家族很多人家居住。有厢房、耳房、内室,还有屏风。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堂屋,就是厅。
妹妹是在从内室出去,被过道的门槛跘了一下。 摔得很重,最糟糕的是碗摔碎了,是瓷碗。她的脸重重磕在碎碗片上。在她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脸上总是有三个疤痕, 很多年,很多次, 我都会抚摸着妹妹脸上的伤痕,谈起小时候的这次意外。现在已经不明显了。
妹妹的脸上流血不止,大哭起来。家里乱成一锅,奶奶、妈妈、爸爸都从地里赶回来了,还有一大群叔叔婶婶哥哥嫂嫂姐姐们,乱成一团,哭成一片,都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妈妈、奶奶、太婆抱着妹妹,围着妹妹,哭得伤心,都不停地把妹妹抱在自己的心口,泪流不止。我也在边上瞎凑热闹,看着妹妹,摸着妹妹,哭得乱七八糟。 一大堆出主意的,各种各样的主意。 不过显然村里的赤脚医生没办法处理,当时他有没有从他家的田里赶来,我不知道。好像是谁用什么方法暂时止血,至少血流得慢些。记不清楚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当时只有二十六岁的男人,看了看妹妹后,神情凝重,咬着牙一声不肯地走开了。
他是我的父亲。
他静静地到了厨房,拿了一个大粗瓷碗(就是农村中最常用也最便宜的称为绿豆碗的那种),盛了一碗剩饭(永远都有剩饭,因为如果在田里干活饿了,就吃剩饭。或者下一餐炒着吃),冷的饭,倒上开水,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吃,狼吞虎咽地静静地吃。
妹妹已经哭得没有声音了,气息微弱。边上的女人们都哭哑了,真正地捶胸顿足的哭,农村中最痛心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捶胸顿足。
爸爸在吃饭的时候,很多人开始骂他,特别是一些婶婶和嫂嫂们。她们忍受不了这样的男人,她们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她们说怎么有这么心狠的男人,自己的女儿都快不行了,他居然管都不管,居然去吃饭,居然还能吃得下饭,居然还吃了满满一大碗饭。
爸爸吃饭总共花了也只有两三分钟吧,可是骂他的话已经不知有多少句了。
爸爸吃完了饭,一声不响地到房间里拿了些钱,是放在我家唯一的几件家具中,一个装衣服的老式木箱中,放在一个铁皮筒里的,差不多像现在的茶叶筒,家里有几个这样的筒,蓝色或者绿色的,都是放钱或者有用的证件收据之类的。
爸爸拿了钱,飞快地冲出房间,抱起妹妹,然后对妈妈和奶奶交待,先吃饭慢慢走过去,不要急。我先去县医院。
村里到县城有20多里路,出村后一段小路,正常要走二十到三十分钟,然后上火车路,直通县城。
过了几天奶奶带我去医院看妹妹,妹妹已经没事了,只是很虚弱。花了很多钱。 闻到浓烈的药水的味道,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去医院。我很害怕医院,也因此到现在和医院无缘,虽然有一个生日我在医院中陪朋友渡过,不过好在自己还没有什么机会生病。我的身体总是健康的,如果你说我不健康,那只能说我心理不健康了。
大妹已经结婚生子了,生活的不错,虽然有时候还是不让人放心,这是难免,作为父母,作为大哥,看着她怎么都是不放心的。
当时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并不清晰,不过因为很多次听到这件事的谈论,逐渐完整地串接起来。依然有些婶婶或嫂嫂们说父亲是个心狠的人。
父亲在我长大后,也和我谈起过几次,今年过年时候,又再次谈起。 我很能理解我父亲的做法,也许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吧。从血缘上,从精神上,他都是我真正的父亲。
父亲告诉我,其实他也许是最难过的。父亲对子女宽严有度,爱得很深厚但是并不过多表露。他说当时他是心如刀割,但是自己很清楚,已经在田里忙了一个上午,加上难过心急,几乎没有力气了。但是他知道,到县城有这么远的路,而且只有步行,如果他立即抱着妹妹就走,可能没到半路自己都倒下了,如果他倒下了,就完全没有希望了。但是他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因为妹妹当时失血过多,已经气若游丝了。理智告诉他,他自己必须不能倒下,否则这个家就倒下了。 父亲说,如果你妹妹的命没有保住,我会痛苦一辈子,也会被人骂一辈子。但是我当时必须准备好被别人骂一辈子。 父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能感到他的心中的不平静甚至是痛苦。
这么多年, 我一直不在父母身边。活了32岁,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加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13到14年。 我从不操心家里,因为家里有父亲。 我也从不将自己的痛苦和不快告诉家里,因为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像小时候一样,我拿回家的只有奖状,绝不会有老师的责难。 我们都不会倒下。 二十五岁以后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在高中到大学甚至毕业后几年中,心理上极度逆反想逃离的父亲,几乎将他的绝大多数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和精神上。
我的父亲在农村那片天地中是个异类,虽然从他的外表你看不出他和任何一个农民有什么差别。 而我也深知,在我所处的任何一个环境中,我也是一个异类。虽然你从我时常露出的谄媚笑容中不会容易感受到这一点。
我的父亲并不冷。 我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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