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风扇的啸叫声,更显得石头城的寂静。 有清风穿窗而入,微凉。 凌晨三点。
阿尔贝加缪死前最后一部作品《第一个人》开头吸引了我,是在短暂的引子之后,主人公的真正出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乘火车去一个小城。去看他的父亲。 40多年前,这个男人一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参加一战,死于马恩战役。 他对父亲一无所知,唯一了解父亲的母亲,也从不向他谈论。他对父亲毫无感情。 站在父亲的墓前,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永远沉睡的男人,比他还要年轻。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意识到他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震撼? 从这一刻起,他的父亲在他心中复活了,他的人生注定要改变。
加缪的小说是不是都以死亡开始我并不知道,但是《局外人》和《第一个人》却都是以面对死亡开始,前者是面对母亲的死亡。
去年国庆节长假,全部都是在合肥度过的,这个姜白石因之而写出“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的城市。 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超出期待地隆重热烈。并不是每一个这样的聚会都可以如我们一般地完美,因为对感情的眷恋不同。我们的同学们都是一些重情义的人。 阿龙说,我们要把这次当作一次丧事来办。 我非常赞同他的这一说法。 从某种意义上,不得不承认,这注定是一次为了告别的聚会,一次隆重的葬礼。 几天的时间,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酒,每一个人都像回家的孩子,简单,热烈,沉醉,甚至粗俗。没有人在这里需要戴上面具,因为这是一次裸体狂欢。 注定要分别,从相见的那一刻起。 十年的一杯陈酿,饮下去酣畅淋漓,可以回味很久。 十年的思念和眷顾,终于得以消解,剩下的是空洞。 不知道女人分娩后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我永远不会知道。我想会有释然的感觉,以及释然之后的空洞。 分娩后的女人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孩子可以带给她希望和快乐。 我们都畅快地分娩了一次,我们都释然了,都空洞了。 但是我们面前没有孩子,而脐带却剪断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书记问我,分配你是愿意去南京还是去无锡? 无锡是姜白石
离开合肥后去的城市,那个他写下“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的地方。
我心中知道我和白石冥冥中一种同命之感。 当时我回答:无所谓,南京吧。 这个
我中学时代最想去的城市,这个有钟山隐者和太多记忆的城市,是我的梦想之都。 辅导员告诉我我被分到了南京第二机床厂,他说那里不错,效益很好,我去过,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水池。 我是最早到这里报到的,临时被安排到招待所一个房间,那天下着雨,湿热的天。 我一个人蜷缩在一张小床上,开电风扇很冷,不开有太多的蚊子。那夜真长。
92年八月回到家里的时候,身上只有30块钱。 我是父母的宠儿,从小到大,父母对我很严格但是很宠爱,几乎从来不会对我发火。我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很懂事的孩子。 见面的喜悦立即被我残暴地剥脱了,父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们无法接受我离开单位,连招呼都没有和他们打一声。 第一次真正到厂里报道,见到了很多一起分配来的大学生们,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兴奋,聊了很多。第二天厂里组织大家开会,介绍一下厂里情况和实习安排,并进行了实习分组。在食堂里开的,围着食堂的餐桌。晚上回去,大家到处跑,互相自我介绍,还有打牌。 第二天早上,他们见我一个人,背着包走了,什么都没有说。 我回了合肥,并很快在一个同学的帮助下,立即找到了工作,一个民营企业,正开始投身电脑和软件。
回家的第二天我是默默地一个人走的,父母没有送我出去,没有送到村口。那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我身上只有来时剩下的30元钱。
很多年之后,我在南京第二机床厂工作的时候,很多同事问我(都是当时一起来的),当时为什么说走就走了?那么有性格? 也有同学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的回答很简单:辅导员告诉我,这个厂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可是我去了发现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大。
1997年中秋,我打电话给那个女孩,她告诉我她结婚了。我很平静地祝她一生幸福,然后说再见。挂完电话,我扔掉了她的号码。从此对我而言,她是一个陌生人。 1994 年8月4号,是我在合肥的最后一天。虽然我曾经回去过几次,但是合肥对我而言,已经永远地从心中消失了,我不再眷顾这个城市。我去她的宿舍看她,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陪她到菜场买了菜,静静地看她做完饭,吃饭时我们聊了很多,我一个人喝了两瓶可乐,是一升多的那种。第一次她如此健谈,也许她也预感到了这是一次诀别的聚会。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饭店,和同事们准备吃饭的时候。那天我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有喝。我很平静,平静地和同事们聊天。一种释然的感觉,一块石头从心中被拿出来,心变得空洞了,但是轻松了。 我曾经说过,我决不会比她早结婚。当有一个男人和她走进婚姻殿堂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答应一生照顾她,关爱她。从此我就不会在节日的时候去问候,从此我们将是永远的路人。
我的挚友告诉我,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但是女孩却不给他机会尽情倾诉,他受不了,于是跑到山上去喊女孩的名字。有人将心爱的女孩的名字一遍遍地写在纸上。而对我,却从来没有这种仪式式的表露,只是常坐在水边看水波漾漾,或者晚上坐在房顶上静静地看月亮。我知道我的心总是被一个名字完全占据着,每一秒钟,即使是在睡梦里。
我完全忘记她应该是在2000年,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很久都没有想到她的名字,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地埋葬了那段感情。
有些名字,你总是不会提起,或是在别人提起时你沉默不语,原因只有两个:你毫不在意,或者是你太在意。
那么多年,我都是很沉默地保守着我的感情,从来不对人说起。除了在合肥时和我相处最多的少数几个同学,几乎没有人知道。即使现在,我的很多同学都以为我是一个害怕感情和婚姻的人,或者是一个不能专一的人,因为我看起来实在太像。
如果是撕下的日历,会是很厚的一叠,很重。
前段时间偶尔看到一个女孩的照片,我知道她是被称为一个花级人物。一张抱着出生不久的孩子的照片。我的感觉,像任意什么巷口卖鸭蛋的女人一样,不禁哑然。曾有人问我,多年前如果她愿意接受你,回到你身边,你是否会接受。我毫无迟疑地回答,不会。感情永远没有回头的机会,至少对我是这样的。爱而不得是一种痛苦,但是这样的回头,对我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多年前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遇到她,我会如何。我觉得我的眼睛里一定会有痛苦,我一定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渴望要见到她,又非常害怕见到她。而现在,见与不见都已经是很简单的事,客气地问候,礼貌地道别,不会有太多话。毕竟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不想再去思念,也不想再去作无希望的期待。我爱上了,我的心便被永远地占据着,我知道我的心并不广阔,但是很重。我还是很平静,不会有什么仪式式的表露。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如果她甚至不能或者不愿给我一个深深的凝望,如果我不能明确地触及到她,明确地感到她的手心的温度,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依恋的目光,我知道,这份感情一定还是不真实的,没有根基的,一定是没有结局的。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尽力去给予我的关心,直到她和一个男人走进婚姻。我不会去和我爱过的女人做朋友,我甚至不会和任何结过婚的女人做朋友,我也不考虑和任何女人做朋友,因为她们迟早都会结婚。即使她们有让我眷顾的理由,但是我不愿意去介入别人的生活,也不愿意被女人介入。只有一个女人可以介入我的生活,完全地完整地,是朋友,可以永无休止地谈论着并不重要的话题,可以无休止地重复同样的话。虽然我对感情并不了解,但是我相信,这世界上人说的绝大部分话都是废话,而爱人之间的话,废话的比重更高。因为重要的不是谈什么,重要的是谈论本身。我相信,当交谈停止的时候,感情也停止了。
不知道我的寿命有多长,因为我已经度过了很长的时光。好在我不悲观,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的时光应该从成人之后算起。在没有完整感情之前的懵懂时光,只是人的沉眠期,准备期,如孩子需要很多睡眠才能长大一样。从20岁开始成人,我的岁月只流逝了十年。我应该拥有远比这个多的光阴。
大学时候沉迷于很多书籍,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厌倦,不再看书。因为我发现,他们有着深刻的文字,美丽的描述,但是他们本身的生活却毫不幸福,他们没有生命本身应该有的平静的愉悦。苏格拉底没有,叔本华没有,尼采没有,托尔斯泰没有。
生命需要愉悦,需要双目平静深长的注视,需要双手相牵的月下漫步,需要于琐碎之中的安详。这些是最真实的,而生活应该是基于真实,感情更应该基于真实。幻想可以是感情的助长剂,但却不能代替营养本身,那些琐碎的交谈和行走。
过去的一切,可能是痛苦,是欢乐,是一切。都不重要。 过去的一切,都是时间。把感情看成一种经历,为了那一种无望的期待,却以时间为代价,这太让人心碎了。
“无情最是台城柳,犹自烟笼十里堤”,这物的无情,是时间的无情。它的流转,丝毫不会眷顾这些苍生的慨叹或者悲鸣。
痛苦只是一种经历,能够说这句话的人,或是洒脱,或是深邃,或是心死。 一个人一次感情的伤痛,也许会唱出赵传的“断了爱你的心”。可是一个人能经历几次这样的伤痛?等到有一天,唱出的是“断了爱的心”的时候,生命在那一刻就等于结束了。是不是很多人都已经这样地活着?
国庆聚会时候,很多同学都在讨论,是否可以有十五年聚会,二十年聚会。很多都带着一种期盼。我想会有的。 但是一切已经不同了,一切会不同。下一次的聚会,也许才是真正的聚会。
这篇文字,本应该属于2002年,只是这个失眠的夜晚,这颗凌乱的心,才最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终结的确定。
也许不会再有关于过去的感情的回忆了,不会再有这样的文字,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一个早晨来了。 回到床上去,埋葬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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