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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流行谈论真相、真实、真诚、真挚的时间,似乎是的。

“谁记得一切,谁就感到沉重”,这是爱伦堡的《人·岁月·生活》封底上的话。

媒体上各种人都在给你揭示他/她生命中生活中真实真挚的内容,语调跳动、泪痕斑斑。

每个人都在说起自己深重的爱情,让所有人都感动,除了当事者自己。这些爱情故事,往往只有两个人不相信,就是他们自己。 当他们向你倾诉那些荡气回肠或者痛彻心肺的爱情情节的时候,每一个揭示的细节后面,都隐藏了很多不可为人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其实比说出来的,特别是比刻意说出来的,更能界定主角所诠释的所谓爱情。

这是一个性器官轻易地快速接近,心从相遇那一刻起就开始远离的时代,因此,欢迎谈论爱情,但请慎重,或者说要描述得更巧夺天工一点。拜托了!

无数人喜欢谈论真相,喜欢谈论历史的真相。 只是,能够记录在历史书上的,可能永远不会是真正的真相。 当有一天,所谓的悠长过去中发生的一切,成为时尚,或者成为资本的时候 ,你可以看到无数人,充满激情,满含泪水,或悲戚或兴奋地,向你每时每刻挖掘他们似乎是内心深处无尽的宝藏。 对没有真正经历过,感受过的东西,插着想象的翅膀,凭一腔本无处可用的热血,你的描述,一定是最精彩的,可以打动所有人。

只有那些可怜的人,那些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真正明白,其实所经历的那些被他人描述的自己的故事,是那么地痛到无力说,平庸到不能说,或者已经模糊到不知如何说了。

也许无言是对真相最道德的一种尊重。

承受不可承受的无奈,是生命的悲凉,也是精神的高傲。

环境日,赤潮造成了危害,我们所面临的和将面临的,都是艰巨的工作。环境肮脏,需要我们变得干净。

让我们平庸地生活,不谈真实,不谈真挚,不谈真相,不谈真诚,让我们忘记爱情。

让我们做爱吧,不为了繁衍,只为了可以忘记。

计算机风扇的啸叫声,更显得石头城的寂静。 有清风穿窗而入,微凉。 凌晨三点。

阿尔贝加缪死前最后一部作品《第一个人》开头吸引了我,是在短暂的引子之后,主人公的真正出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乘火车去一个小城。去看他的父亲。 40多年前,这个男人一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参加一战,死于马恩战役。 他对父亲一无所知,唯一了解父亲的母亲,也从不向他谈论。他对父亲毫无感情。 站在父亲的墓前,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永远沉睡的男人,比他还要年轻。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意识到他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震撼? 从这一刻起,他的父亲在他心中复活了,他的人生注定要改变。

加缪的小说是不是都以死亡开始我并不知道,但是《局外人》和《第一个人》却都是以面对死亡开始,前者是面对母亲的死亡。

去年国庆节长假,全部都是在合肥度过的,这个姜白石因之而写出“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的城市。 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超出期待地隆重热烈。并不是每一个这样的聚会都可以如我们一般地完美,因为对感情的眷恋不同。我们的同学们都是一些重情义的人。 阿龙说,我们要把这次当作一次丧事来办。 我非常赞同他的这一说法。 从某种意义上,不得不承认,这注定是一次为了告别的聚会,一次隆重的葬礼。 几天的时间,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酒,每一个人都像回家的孩子,简单,热烈,沉醉,甚至粗俗。没有人在这里需要戴上面具,因为这是一次裸体狂欢。 注定要分别,从相见的那一刻起。 十年的一杯陈酿,饮下去酣畅淋漓,可以回味很久。 十年的思念和眷顾,终于得以消解,剩下的是空洞。 不知道女人分娩后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我永远不会知道。我想会有释然的感觉,以及释然之后的空洞。 分娩后的女人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孩子可以带给她希望和快乐。 我们都畅快地分娩了一次,我们都释然了,都空洞了。 但是我们面前没有孩子,而脐带却剪断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书记问我,分配你是愿意去南京还是去无锡? 无锡是姜白石
离开合肥后去的城市,那个他写下“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的地方。
我心中知道我和白石冥冥中一种同命之感。 当时我回答:无所谓,南京吧。 这个
我中学时代最想去的城市,这个有钟山隐者和太多记忆的城市,是我的梦想之都。 辅导员告诉我我被分到了南京第二机床厂,他说那里不错,效益很好,我去过,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水池。 我是最早到这里报到的,临时被安排到招待所一个房间,那天下着雨,湿热的天。 我一个人蜷缩在一张小床上,开电风扇很冷,不开有太多的蚊子。那夜真长。

92年八月回到家里的时候,身上只有30块钱。 我是父母的宠儿,从小到大,父母对我很严格但是很宠爱,几乎从来不会对我发火。我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很懂事的孩子。 见面的喜悦立即被我残暴地剥脱了,父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们无法接受我离开单位,连招呼都没有和他们打一声。 第一次真正到厂里报道,见到了很多一起分配来的大学生们,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兴奋,聊了很多。第二天厂里组织大家开会,介绍一下厂里情况和实习安排,并进行了实习分组。在食堂里开的,围着食堂的餐桌。晚上回去,大家到处跑,互相自我介绍,还有打牌。 第二天早上,他们见我一个人,背着包走了,什么都没有说。 我回了合肥,并很快在一个同学的帮助下,立即找到了工作,一个民营企业,正开始投身电脑和软件。

回家的第二天我是默默地一个人走的,父母没有送我出去,没有送到村口。那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我身上只有来时剩下的30元钱。

很多年之后,我在南京第二机床厂工作的时候,很多同事问我(都是当时一起来的),当时为什么说走就走了?那么有性格? 也有同学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的回答很简单:辅导员告诉我,这个厂门口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可是我去了发现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大。

1997年中秋,我打电话给那个女孩,她告诉我她结婚了。我很平静地祝她一生幸福,然后说再见。挂完电话,我扔掉了她的号码。从此对我而言,她是一个陌生人。 1994 年8月4号,是我在合肥的最后一天。虽然我曾经回去过几次,但是合肥对我而言,已经永远地从心中消失了,我不再眷顾这个城市。我去她的宿舍看她,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陪她到菜场买了菜,静静地看她做完饭,吃饭时我们聊了很多,我一个人喝了两瓶可乐,是一升多的那种。第一次她如此健谈,也许她也预感到了这是一次诀别的聚会。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饭店,和同事们准备吃饭的时候。那天我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有喝。我很平静,平静地和同事们聊天。一种释然的感觉,一块石头从心中被拿出来,心变得空洞了,但是轻松了。 我曾经说过,我决不会比她早结婚。当有一个男人和她走进婚姻殿堂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答应一生照顾她,关爱她。从此我就不会在节日的时候去问候,从此我们将是永远的路人。

我的挚友告诉我,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但是女孩却不给他机会尽情倾诉,他受不了,于是跑到山上去喊女孩的名字。有人将心爱的女孩的名字一遍遍地写在纸上。而对我,却从来没有这种仪式式的表露,只是常坐在水边看水波漾漾,或者晚上坐在房顶上静静地看月亮。我知道我的心总是被一个名字完全占据着,每一秒钟,即使是在睡梦里。

我完全忘记她应该是在2000年,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很久都没有想到她的名字,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地埋葬了那段感情。

有些名字,你总是不会提起,或是在别人提起时你沉默不语,原因只有两个:你毫不在意,或者是你太在意。

那么多年,我都是很沉默地保守着我的感情,从来不对人说起。除了在合肥时和我相处最多的少数几个同学,几乎没有人知道。即使现在,我的很多同学都以为我是一个害怕感情和婚姻的人,或者是一个不能专一的人,因为我看起来实在太像。

如果是撕下的日历,会是很厚的一叠,很重。

前段时间偶尔看到一个女孩的照片,我知道她是被称为一个花级人物。一张抱着出生不久的孩子的照片。我的感觉,像任意什么巷口卖鸭蛋的女人一样,不禁哑然。曾有人问我,多年前如果她愿意接受你,回到你身边,你是否会接受。我毫无迟疑地回答,不会。感情永远没有回头的机会,至少对我是这样的。爱而不得是一种痛苦,但是这样的回头,对我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多年前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遇到她,我会如何。我觉得我的眼睛里一定会有痛苦,我一定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渴望要见到她,又非常害怕见到她。而现在,见与不见都已经是很简单的事,客气地问候,礼貌地道别,不会有太多话。毕竟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不想再去思念,也不想再去作无希望的期待。我爱上了,我的心便被永远地占据着,我知道我的心并不广阔,但是很重。我还是很平静,不会有什么仪式式的表露。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如果她甚至不能或者不愿给我一个深深的凝望,如果我不能明确地触及到她,明确地感到她的手心的温度,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依恋的目光,我知道,这份感情一定还是不真实的,没有根基的,一定是没有结局的。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尽力去给予我的关心,直到她和一个男人走进婚姻。我不会去和我爱过的女人做朋友,我甚至不会和任何结过婚的女人做朋友,我也不考虑和任何女人做朋友,因为她们迟早都会结婚。即使她们有让我眷顾的理由,但是我不愿意去介入别人的生活,也不愿意被女人介入。只有一个女人可以介入我的生活,完全地完整地,是朋友,可以永无休止地谈论着并不重要的话题,可以无休止地重复同样的话。虽然我对感情并不了解,但是我相信,这世界上人说的绝大部分话都是废话,而爱人之间的话,废话的比重更高。因为重要的不是谈什么,重要的是谈论本身。我相信,当交谈停止的时候,感情也停止了。

不知道我的寿命有多长,因为我已经度过了很长的时光。好在我不悲观,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的时光应该从成人之后算起。在没有完整感情之前的懵懂时光,只是人的沉眠期,准备期,如孩子需要很多睡眠才能长大一样。从20岁开始成人,我的岁月只流逝了十年。我应该拥有远比这个多的光阴。

大学时候沉迷于很多书籍,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厌倦,不再看书。因为我发现,他们有着深刻的文字,美丽的描述,但是他们本身的生活却毫不幸福,他们没有生命本身应该有的平静的愉悦。苏格拉底没有,叔本华没有,尼采没有,托尔斯泰没有。

生命需要愉悦,需要双目平静深长的注视,需要双手相牵的月下漫步,需要于琐碎之中的安详。这些是最真实的,而生活应该是基于真实,感情更应该基于真实。幻想可以是感情的助长剂,但却不能代替营养本身,那些琐碎的交谈和行走。

过去的一切,可能是痛苦,是欢乐,是一切。都不重要。 过去的一切,都是时间。把感情看成一种经历,为了那一种无望的期待,却以时间为代价,这太让人心碎了。

“无情最是台城柳,犹自烟笼十里堤”,这物的无情,是时间的无情。它的流转,丝毫不会眷顾这些苍生的慨叹或者悲鸣。

痛苦只是一种经历,能够说这句话的人,或是洒脱,或是深邃,或是心死。 一个人一次感情的伤痛,也许会唱出赵传的“断了爱你的心”。可是一个人能经历几次这样的伤痛?等到有一天,唱出的是“断了爱的心”的时候,生命在那一刻就等于结束了。是不是很多人都已经这样地活着?

国庆聚会时候,很多同学都在讨论,是否可以有十五年聚会,二十年聚会。很多都带着一种期盼。我想会有的。 但是一切已经不同了,一切会不同。下一次的聚会,也许才是真正的聚会。

这篇文字,本应该属于2002年,只是这个失眠的夜晚,这颗凌乱的心,才最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终结的确定。

也许不会再有关于过去的感情的回忆了,不会再有这样的文字,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一个早晨来了。 回到床上去,埋葬失眠。

一个男人的冷,一个不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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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天堂和地狱之间,一步之遥。魔鬼和天使,也只是一念之间。

探讨,商榷,争论,雄辩,慷慨都是简单的,容易做到的。

只有发生的才是事实,事实最有说服力。

我想说的是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中国农民。

我的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道理是没有意义的,道理是否是道理,关键看是谁在说。 如果一个强盗和你谈道德,一个乞丐和你谈致富,你也许会听,但是你绝不会停下你的脚步。

好在我不想说道理,只是一件和我相关,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相关的事,是发生过的事,不是故事。

我的大妹比我小四岁,我六岁的时候她两岁。

两岁的时候,我大妹摔跤了。

农村的男人和年轻的女人们都会在田里干活,这是一年到头的事。

留在家里的是老人和孩子。

那时候照顾我们生活的是太婆,也就是我奶奶的妈妈。大妹摔跤的时候,太婆已经有90岁了。不过太婆很精神,拄着拐杖,步履并不蹒跚,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大妹是在吃饭的时候摔跤的。虽然只有两岁,也是自己吃饭了。盛了一碗饭,拿着小勺子,走路还不稳,可她还是要跑。因为很多孩子在外面,孩子都是喜欢人多的, 即使只有两岁。

家里的房子是老式的当地的建筑,属于比较大,甚至算得上堂皇的,一个家族很多人家居住。有厢房、耳房、内室,还有屏风。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堂屋,就是厅。

妹妹是在从内室出去,被过道的门槛跘了一下。 摔得很重,最糟糕的是碗摔碎了,是瓷碗。她的脸重重磕在碎碗片上。在她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脸上总是有三个疤痕, 很多年,很多次, 我都会抚摸着妹妹脸上的伤痕,谈起小时候的这次意外。现在已经不明显了。

妹妹的脸上流血不止,大哭起来。家里乱成一锅,奶奶、妈妈、爸爸都从地里赶回来了,还有一大群叔叔婶婶哥哥嫂嫂姐姐们,乱成一团,哭成一片,都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妈妈、奶奶、太婆抱着妹妹,围着妹妹,哭得伤心,都不停地把妹妹抱在自己的心口,泪流不止。我也在边上瞎凑热闹,看着妹妹,摸着妹妹,哭得乱七八糟。 一大堆出主意的,各种各样的主意。 不过显然村里的赤脚医生没办法处理,当时他有没有从他家的田里赶来,我不知道。好像是谁用什么方法暂时止血,至少血流得慢些。记不清楚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当时只有二十六岁的男人,看了看妹妹后,神情凝重,咬着牙一声不肯地走开了。

他是我的父亲。

他静静地到了厨房,拿了一个大粗瓷碗(就是农村中最常用也最便宜的称为绿豆碗的那种),盛了一碗剩饭(永远都有剩饭,因为如果在田里干活饿了,就吃剩饭。或者下一餐炒着吃),冷的饭,倒上开水,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吃,狼吞虎咽地静静地吃。

妹妹已经哭得没有声音了,气息微弱。边上的女人们都哭哑了,真正地捶胸顿足的哭,农村中最痛心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捶胸顿足。

爸爸在吃饭的时候,很多人开始骂他,特别是一些婶婶和嫂嫂们。她们忍受不了这样的男人,她们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她们说怎么有这么心狠的男人,自己的女儿都快不行了,他居然管都不管,居然去吃饭,居然还能吃得下饭,居然还吃了满满一大碗饭。

爸爸吃饭总共花了也只有两三分钟吧,可是骂他的话已经不知有多少句了。

爸爸吃完了饭,一声不响地到房间里拿了些钱,是放在我家唯一的几件家具中,一个装衣服的老式木箱中,放在一个铁皮筒里的,差不多像现在的茶叶筒,家里有几个这样的筒,蓝色或者绿色的,都是放钱或者有用的证件收据之类的。

爸爸拿了钱,飞快地冲出房间,抱起妹妹,然后对妈妈和奶奶交待,先吃饭慢慢走过去,不要急。我先去县医院。

村里到县城有20多里路,出村后一段小路,正常要走二十到三十分钟,然后上火车路,直通县城。

过了几天奶奶带我去医院看妹妹,妹妹已经没事了,只是很虚弱。花了很多钱。 闻到浓烈的药水的味道,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去医院。我很害怕医院,也因此到现在和医院无缘,虽然有一个生日我在医院中陪朋友渡过,不过好在自己还没有什么机会生病。我的身体总是健康的,如果你说我不健康,那只能说我心理不健康了。

大妹已经结婚生子了,生活的不错,虽然有时候还是不让人放心,这是难免,作为父母,作为大哥,看着她怎么都是不放心的。

当时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并不清晰,不过因为很多次听到这件事的谈论,逐渐完整地串接起来。依然有些婶婶或嫂嫂们说父亲是个心狠的人。

父亲在我长大后,也和我谈起过几次,今年过年时候,又再次谈起。 我很能理解我父亲的做法,也许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吧。从血缘上,从精神上,他都是我真正的父亲。

父亲告诉我,其实他也许是最难过的。父亲对子女宽严有度,爱得很深厚但是并不过多表露。他说当时他是心如刀割,但是自己很清楚,已经在田里忙了一个上午,加上难过心急,几乎没有力气了。但是他知道,到县城有这么远的路,而且只有步行,如果他立即抱着妹妹就走,可能没到半路自己都倒下了,如果他倒下了,就完全没有希望了。但是他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因为妹妹当时失血过多,已经气若游丝了。理智告诉他,他自己必须不能倒下,否则这个家就倒下了。 父亲说,如果你妹妹的命没有保住,我会痛苦一辈子,也会被人骂一辈子。但是我当时必须准备好被别人骂一辈子。 父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能感到他的心中的不平静甚至是痛苦。

这么多年, 我一直不在父母身边。活了32岁,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加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13到14年。 我从不操心家里,因为家里有父亲。 我也从不将自己的痛苦和不快告诉家里,因为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像小时候一样,我拿回家的只有奖状,绝不会有老师的责难。 我们都不会倒下。 二十五岁以后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在高中到大学甚至毕业后几年中,心理上极度逆反想逃离的父亲,几乎将他的绝大多数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和精神上。

我的父亲在农村那片天地中是个异类,虽然从他的外表你看不出他和任何一个农民有什么差别。 而我也深知,在我所处的任何一个环境中,我也是一个异类。虽然你从我时常露出的谄媚笑容中不会容易感受到这一点。

我的父亲并不冷。 我也不冷。
孩子:

你将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会走过一遭,你会死去。

我不知如何迎接你的到来,也不知道你是否会到来。不知道在遇到你的母亲的之前,命运是否可以给我多一点的时间。 如果你能够看到我,这个平凡的但是你在血缘上必须称作父亲的人,此刻为你留下的这封信,那么死神一定给了我宽限期。

我卑微的心中,对世界不敢抱太大期许。我不能和你谈论深刻的东西,因为无力于此。我平庸的脑袋尚无法领悟任何称为高尚、深邃和成熟的东西。

我无法预知你的出生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一场完美的爱情的产物,也许是我终于向岁月妥协,带着疲惫和厌倦而换来的婚姻的附属品,也许只是一个偶然。

我也无法预知在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是否还有机会在你的面前。死神给我的宽限期多长,只有他知道。 我不能告诉你如何做人,因为我不懂。无论我的人生是壮丽的,普通的,悲惨的,平庸的甚至是猥琐的,这是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是你的,你不许需要去复制我的辉煌, 复制任何人的辉煌。你需要尽力避免我的平庸,我的卑劣,虽然我知道也许这将是你的全部。

我不能作为一个预言家对你谈论,也无法作为一个指导者给你什么真谛。因为这本不存在。一切皆是偶然。无论是如何努力地去准备什么去尝试什么去追求什么,一切发生过的事实只是当时的偶然结果。结果本有很多种,去考虑这些结果并无意义,因为只有发生的才是全部。

我所能做的,我唯一想做的,只是一个传达者,我只能告诉你在你的血缘谱系的上面,在我的爷爷 - 你的曾祖,我的父亲 - 你的爷爷,我 - 你的父亲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也许这些在你的生命历程中,在需要做出抉择时可以给你参考,甚至给你力量,你可以把这些称为家族价值观或者家庭精神遗产,很多人也正是这么说的。

所有这些,也许是正确的,也许是极端错误的。对错本无法分别,时间和空间的不同,会给出完全不同的诠释。没有什么是永远正确或是永远错误的。

所以第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的,就是怀疑。 记住,怀疑是你成长的根基。 怀疑一切看起来听起来完美无瑕的东西,它们可能是最肮脏的。 怀疑一切被认为错无可恕的东西,因为它们常常是唯一的真理。

怀疑意味着你需要不停地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感官和思想,这一定是极其痛苦的。 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就是痛苦。 如果你长大到可以做哲学性思考的年纪,你一定会明白,你的成长就是一种寻求痛苦和从中解脱的循环。 你,就像每一个人一样,都是从痛苦中诞生。你将经过不断地摔打,你会因独自离家的孤寂而痛苦,你会因爱情的失落而痛苦,你会因友谊的崩溃而痛苦,你会因精神的高傲而致的茕茕孓立而痛苦,你会因人生追求中太多的踽踽独行而痛苦,你会因亲人的逝去而痛苦,你会因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而痛苦。 你不需要逃离痛苦,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也无法这么做。 你需要学会如何面对痛苦,不要因过多的痛苦而最终漠视,你要学会在嘴唇流出血的时候还能够坚定淡然地一笑。

痛苦是生命中一种残缺,第三件要告诉你的就是残缺。 人生本是残缺,只有残缺的生命才是完整的生命。生命的起止已经注定,你所要做的本就是联系这两点,并制造下一个起点,给你的孩子一个终止并再制造开始的机会。 所谓完美完整的人生,也许意味着从生下来就已经躺在了你的死床。你应该在你应该死去的时候死去,在你必须死去的时候死去,而不能在这之前。永远去鄙视那些离开自己母亲的子宫就已经在精神上死去的人们,这样的人很多,你的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会和无数这样的人相逢。避开他们。 你会无数次地受伤,你的伤疤会逐渐愈合。你的父亲常常在伤疤将要愈合的时候,用手轻轻地将伤疤揭开一点,在一阵痛楚中体味到自己的存在。

要能够在痛苦和残缺中继续前行,你需要积极,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四件事。 这世界上太多的人以为积极就是凡事往好处想,总是看着明丽的一面。他们错了。世人的理解常常可笑。一个词语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如获至宝。在他们的心目中,乐观主义就是一天到晚面露微笑,悲观主义就意味着成天哭丧着脸。他们错了。最悲观的哲学家是以最积极的态度去走完自己的人生,他们被打上悲观主义者的烙印,只是因为他们说出了人生本是痛苦。

积极只是一种方式,它必须有它的引导者,否则它会变成小丑,在马戏团里做逗孩子乐的跑龙套的角色。 它的引导者就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五件事,就是忠诚。 人,最高傲的人,他的目的都是一种沉沦,一种臣服。一个完全不能臣服的人无法活下去。 有些人臣服于利益,有些臣服于情感。这本无对错。我无法建议你臣服于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当你决定了你的主宰的时候,你要忠诚。忠诚有很多种,可是是你的家国,可以是你的爱情,甚至可以是一种卑鄙。最重要的忠诚是忠诚于你自己的心。你的父亲犯过很多错误,有大有小。但是你要记住,你的父亲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最重要的生活坐标,三个绝不: 绝不去侮辱一个男人,绝不去欺骗一个女人,绝不去背叛一个朋友。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你的父亲32岁,至少到此刻为止,他做到了。他无法预知以后的人生他是不是会背叛,他相信不会。他是一个在很大程度上被当作异类的人,很大程度上在精神上不见容于这个并不干净的世界的人,但是因为他的高傲甚至狂妄,他相信他会忠诚于自己。

一个忠诚的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打击,你需要应付这些刀剑的坚实的盾。 第六件就是给你的盾,它的名字叫做淡然。 你已经拥有了你最看重的东西,你就应该学会对其他的一切做到淡然一点。淡然可以是冷漠,淡然也可以是微笑。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你的,除了你的人生。你要学会用冷静的面容掩盖你的痛苦,掩盖你的仇恨,掩盖你的鄙视。你可以在深夜无人时落泪,但是当你走到阳光下,你必须学会微笑。

而有些东西你绝不可以淡然,你必须全心全力,那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七件事,就是情感。 你的生命,你的物理存在,是你的生存根基。而生活的根基,是情感。 你需要爱情,你必须追求你的爱情,追求那个你愿意终生与之沉沦的人。也许你终生不会找到、得到你的爱情,但是你的爱情之火熄得越早,你的生命也结束得越早。爱上一个人会有很多痛苦,也许是痛苦中的最高点,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你可以失败,但是决不要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无论对你多么艰难,就像你的父亲所经历的一样,他是个永远无法理解女人的人,他只是听凭自己的心的召唤,永远不知道如何去做更好的安排,以更好的方式去得到爱情,但是不管以什么方式,他一定会告诉他所爱的人,决不给自己在以后的生命中后悔的机会。希望你也能够保留他的纯粹和全心全意,但是也希望你能够在爱情中变得聪明一点,不要重复他无休止的失败的结局。可是你绝不可以轻易言爱,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去轻易说出来,不要因为情绪而作决定,要平静但是严肃地思索,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和她/他走完余下的全程的准备。每一个完美的爱情都可能会有不好的甚至悲惨的结果,这正是这世界最常见的事,但是你必须记住,至少在你说出爱这个字的那一刻,你是全心的,不带一点矫饰,不带一点怀疑。 你需要友谊,野兽尚且需要协作,友谊意味着在精神上的协作互助。不要轻易去伤害和放弃任何一个朋友,因为每段路,特别是坎坷泥泞的路,你都需要他们的帮助。也许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时空的变迁,每一个具体的朋友都会变得平淡甚至陌生,但是你必须记住,在你的生命中,他们曾经重重地留下了痕迹。你可以失去朋友,但是不要失去对友谊的追寻,不要失去信任和被信任的能力。友谊的维持和任何一种情感一样,需要坚持,需要妥协。同时你也不要轻易去相信友谊,去寄托于友谊。只有坚强自信的人才会有真正坚实的友谊,你要时刻思考你的友谊根基是否稳固。不要相信轻易带来的友谊,因为没有时间的积淀,一切都是不可靠不稳固的。 你需要善良。我知道拥有了善良会给你带来更多一些的磨难,但是善良是人生存的重要基石。多一些微笑,少一些厌嫌和仇恨。你生命中偶然遇到的很多人,可能会有形中或者无形中给你很多帮助,你也要尽你所能地给别人一些帮助。你的周围都是路人,但是任何一个路人都可能介入你的生命,或多或少。在路人眼中一闪即过的存在,也是你的存在中不可去除的部分。

人生就是一场博弈,有人说博弈就是赌博。博弈不是赌博。 这第八件就是赌博。 这是我要和你说的唯一一个极为具体的原则。 你永远不可以赌博。 你的爷爷在你父亲的成长历程中,唯一给过的最严格的禁止就是不允许赌博。现在我也留给你。 只要你想保留你家族的姓,你就不能赌博。 赌博的可怕不是输掉钱或者物,赌博的最可怕之处就是会养成赌徒性格。 这是一个赌博的世界,赌金钱,赌生活的物质享受,赌地位,但是赌徒中是没有赢家的,所有的赌博者最后都是一无所有。 不要因为艳羡赌徒的一时风光而以人生来赔偿。

赌博是一件极容易染上的恶疾,看看周围的如云的赌徒就会明白这一点。 要远离这种恶疾和其他的类似的恶疾,你需要我将要告诉你的第九件事,一种性格,就是坚忍。 坚忍不意味着你需要逃避诱惑,坚忍意味着即使面对你也可以安然处之。 这世界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得来的,除了伤害和痛苦。一切的成就都需要时间的积累,明白这一点就意味着你明白了坚忍的大义。 你要得到真实的可靠的并且得到后安心的任何东西,你都需要以坚忍为武器。 坚忍包含坚定、坚强和忍耐。你要专一,同时要能够忍受过程中的枯燥、无助、孤独和折磨。 你的曾祖父在你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一句话: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生中的一切都是呼应这句话的。 而你的爷爷曾经教导你的父亲,记住毋以恶小而为之,毋以善小而不为,记住物质上必须如常人,而精神上不可以不超越常人。在你父亲上大学的时候,他教导我要在生活上和最差的人比,在学业上要和最强的人比。你的父亲基本做到了,至少在学业上,他从来就没有给你爷爷抹过黑。 坚忍意味着决不取巧。取巧得来的东西你绝不会珍惜,也不会长久。 在你父亲很小的时候,想要什么家庭无法承担的东西,或者不合理的东西,曾经会以痛哭来要挟,这对大部分父母都是具有强大说服力的,可是你的爷爷却以沉默或是冷淡来应对,所以你的父亲很小时候就明白,以任何取巧来得到想要的东西是错误的,没有意义的。你的父亲也成为了一个不会哭的人,除了亲人故去,最爱失去以外,你的父亲这一生到他写这封信为止,很少哭过。

这第十件,也是最后一件,但是绝不因为在最后而不重要,就是你要有所树立。 你的父亲无法为你确定什么目标,因为这是你的选择。你的父亲一生最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在世人看来非常闪耀的成就。但是至少在他的心中,他一直想成就什么。在他的学生年代,他就写下过这样一段话,这段话也一直鼓励着他,虽然他从来不会写任何座右铭贴起来。 “无数次作为一个看客,看舞台上的角色长袖飘舞。终有一天我要有一个舞台,只有我一个人沉醉地舞着,这世界都是看客。” 不要耻笑你的父亲,不要耻笑他的无所成,你要记住他一直记着这些。人一生可以经营的东西并不多,对大部分人而言,家庭是唯一的经营,可是经营成功的人又有几何?你的父亲一直在经营着自己的存在,对旁人毫无意义,对自己却意义非凡。 而这篇文字,也算是你父亲的一种树立。它是凝聚着家族三代人的心血。不能立业,不能立德,至少他在立言,不为了为世人接受,而是为了给家族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我的孩子,如果你像你父亲一样,不会有所建树,至少他期盼着你能继续他的这种树立,能维持薪火相传的纪录。 而做到这些,你不要着急,也不应该着急。你需要学习,学习可以为你的以后打下根基的东西。你需要经历,没有经历的思想成果是不真实的。

这封信对你来说可能太长了,你不需要马上明白什么,只需要在有所思的时候能够拿出来看看。

现在天很晚了,你需要休息了。

晚安!

你的父亲

在你的身边或者在另一个世界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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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空交错的一刹那,一次早已预计的偶遇发生了。瘦削的带着老式眼睛的快乐男孩,回头看见了我。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一个低沉的三十岁男人的声音,什么样的相遇?

我来看你了,终于我能够真实地看着你,这是我很久以前的一种渴望。

可是你是谁?我的心刚才的一瞬间有莫名的律动,可是你的脸于我这等地陌生。

我就是你,久远后的你。我迫切地想见到你,因为我想看看我自己。

你的话让我觉得凝重,这是一个很难面对的事实。可是我就是曾经的你,你一直走来,你已经一直看着你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次相会?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这个时刻后的十年,你是如何的。

这对我很不公平,这十年你一直在经历着,而我却一无所知,我们失去了话题。

你这么认为吗?如果不公平,这对我是不公平的,无论我如何清晰地了解这十年,我是被你操控着的,我是被你决定着的, 你这个瘦弱的天真的丝毫不知世界、情感为何物的20岁的男孩,将未来无情地推向了我。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过错。我快乐地生活着,热烈地学习着,于我,生活就是读书和游戏,我无意于决定任何事,无意于介入任何人,我的生活快乐而简单。

可是有些事情对你一定会发生的,我知道它们真的发生了。你无助地爱过,你无法摆脱人格和天性对你的桎梏,你经受了友谊和怀疑的煎熬,你度过了太过漫长的落寞。

这些我无从知晓,我只是这样活着,并没有想过太多。到现在我并没有爱过,我只感兴趣于读书和瑜伽,女孩对我只是眼前走过的花花绿绿的衣服而已。

你就要爱了,马上。一个明媚的早上,你迷失在一双大大的狡猾的眼睛下,一个清新的午后,一头摆动的长发,一件紫色的毛衣,将你的眼神彻底地捕获了。

可是这有什么不好吗?这样一个浪漫的开始,一些美丽的情节不是正等着上演吗?

可是她们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或许已经是别人的母亲了。

这?为什么你要交织着现在和未来与我谈论?我无法把握话题。我不能理解,即使我真地爱了,我自知我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全身心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这对我太过残忍。 你,作为30岁的我,跨越十年的时光,难道就是来告诉我痛苦的故事?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它发生了。在我们31岁以后不久一个周五的晚上,一栋高楼的六楼一个有着美丽的名字的餐厅里,当时灯光弥漫,两边的桌子上有成双的男女在会意地交谈。 吃着鸡杂饭,空洞地和一个女孩谈着过去和现在的时候,我的眼光迷茫, 我的心不定,这次有意的偶遇发生了。你马上就要爱了,你马上就要痛苦了,这并不是残忍,我来这里并不是要用残忍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发生了。

可是这不合逻辑,你来见过,30岁的你来这里见我,也就是30岁的我带着一种留恋和疑惑来见20岁的我,可是你如何预知31岁之后某一天的你,也就是31岁之后的某一天的我,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在哪里,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我知道,因为那就是我,我的心告诉我,那也发生了。

可是那也是我,我的心只有疑惑,我不能理解。

这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那只是我,并不是你。现在我和你面对,告诉你一些你的生命中将要发生的事,这对我很有意义。我只是我,你并不是我.

???

或者,应该说,并没有我们。我们并不存在,或许根本没有存在过。知道吗?时间,只有时间。一切只有时间,一切都是时间,没有世界,一切都没有。

时间?

是的,时间。今天你见到你同屋的老大了吗?就是姚子,他说过一句话,当然我知道现在他还没有说这句话,可是我知道他说了。因为我是如此深地记着这句话。现在你将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在他还没有对你说之前,我现在就告诉你。

什么?虽然我心里充满疑惑,对我们这次相见充满了不解。我脑子很乱,不过我还是听你说吧。

时间是一个奇妙的的东西,它可以掩盖一切。然而终有一天,一切都将为其所昭然。

这很奇妙,好像也有点意思,我有被震动的感觉。

我知道,因为我曾经深深被震动过。我们心是相通的。这没有什么奇怪。 只有时间,我, 你,一切,不过是时间的表现而已。时间充溢了整个,整个都是时间。Be, Sein, 这就是时间。

时间!可是,即使我是一个愚钝的人,在你来见我的这一刻,至少我知道,至少我拥有了10年时间。不,你说过,如果你说的事真的会发生的。如果我在31岁之后的一个周五的晚上,确实来到了一个有着美丽名字的六楼的餐厅,那么至少我还拥有11年多一点的时间。

不,你并没有拥有一切。你没有存在过,没有你,没有我。只有时间。

这是个问题。我无法理解。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了好吗?我无法让思维继续了。你说到我就要爱了,那么怎么爱的?这一切如何发生的?

我曾经对我同屋的老大姚子,或者说你将要对姚子,说过一句话。这句话你也是第一次听到,虽然在不久的将来你会说这句话。我还是先告诉你吧。

???

当你迫切地想得到什么的时候,那一刻你已经失去了它。

这似乎没有逻辑,似乎又有点玄妙。 可是你走题了,我是说让你告诉我我身上将要发生的事,也许这对我有所警醒,也许我会知道哪些事我会做错,这样我就可以有所准备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也无法纠正什么,因为你不能纠正。否则30岁的我无法来到20岁的你身边,向你谈一些31岁之后的某一天在一个六楼的有着美丽名字的餐厅,在我们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可是你并没有谈到你身上未来发生的事情,因为你也不会知道你未来发生的事,就是说我未来发生的事。除了两边桌子有成双的男女在会心地谈论,除了你的迷茫和空洞。

我知道那些发生了。只是除了这些,我没有什么可以谈论的,因为这是一切。 我要走了,这次相遇虽然很短,不过我真地要走了。虽然我曾经想和你畅谈,但是此刻,我的眼神迷茫,我的心空洞。我要走了。

可是,我们真的就这么相遇了?我环顾四周,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是如何相遇
的?我们在哪里相遇的?我们何时相遇的?像一个梦,我怀疑这是一个梦。这一定是一个梦。

这是真的。我们真地相遇了。我们相遇在31岁之后一个周五的晚上,一个六楼的有着美丽名字的餐厅,一次迷茫和空洞之后,当我从飞机的舷窗看到朵朵的白云,当我潜入8米深的海下而终于能够回到岸上,当我经过飞机的几次起落,回到在石头城边的家中,当一切沉静,音乐飘起的时候。31岁后一个周六的晚上,或者更正确地说一个周日的凌晨,一些文字无由地流出来。在2003-1-19 1:30的时候,这些文字同时出现在一个叫做《Perdu - 淡若无伤》和一个叫做Chinese Tea的网站上。一个叫做goghs的我,记录了这次早已计划的偶遇。一些有着诸如John, Daniel, Tiger, Christina, walla等名字的人,见证了这次偶遇。你终将知道这次偶遇确实发生了,在你走过11年零50天后。在我再走过一年零50天之后,我也会知道这次偶遇,那时候我们有着同样的名字。我们叫做goghs。

这是真的?

是真的?

这很奇怪!

很奇怪。

我们该做什么呢?在这次偶遇发生以前?

等待!

等待。


关于《偶遇》的注脚
2003年2月8日19:23:00

这是我对自己这篇《偶遇》的注脚,觉得很有必要写出来,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多年来很少认真地去写些文字,这段文字却是我极其认真地写就的。 这个主题,于我有着很深的意味,可是当第一行字写出时,我才知道我根本无法把握它,就像我无法把握自己的生活一样。 很枯燥,对读这段文字的人来说,也许意味着痛苦。很遗憾,当认真的时候,悠游失去了,事物总是轻易走向它的反面。 当你迫切想得到什么时,那一刻你已经永远失去了它。 也许,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订做的一个谶言。

本是一个没有逻辑的东西,可是写出来的还是在逻辑中纠缠,这是我力所不逮,或者说,当需要真实表现头脑中的意象时,语言永远只能是惨白的小丑,费力地走在悬于空中的钢丝绳上,尽力地去表演着他的全部,却最终还是从绳上掉下来,结束了生命却留下平庸的瞬间。

背影、坟头草、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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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的时候,伯父给我写过一封信,这也许是伯父给我写的唯一的一封信。 伯父的信具体内容不太记得清楚了,但是这封信和其中的意义影响了我的前半生,至少是我真正在思想上成年之后有独立思想的阶段开始。 这世界总是有些东西,你见到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并不了解,但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曾经你懵懂不知或者出自内心反抗的东西,是对你的生命施予最重大影响或者你一生真正追求的东西。

伯父写的信不长,只是让我常常去读读去回想一下朱自清的《背影》,去多想想父亲那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依然挺直的背影。

年过三十,我是一个无所成的男人,但是我自知我活得很好。 朋友常常会给你电话,久不联系的朋友,久违的朋友。你会说:我活得很好。 活得很好有很多种意义,也许只是不想让朋友担心,也许只是找不出很不好的理由,也许活得像条狗,但是在以前朋友的眼中你一直是头狼、是虎、是狮子。 我活得很好,我是说我活得很完整,我活在坚实的生存根基和生活根基上。 父母一如前半生一样的辛劳,父亲总是坚韧着坚持着,母亲身体有点不好,一辈子就是身体小毛病老不停,总是唠唠叨叨,为我没有媳妇而担心而数落。 妹妹们或在持家,自足而平凡,或是在勤奋地学习,为着能够有所进益。 活得很好是因为总是有很多朋友,三十岁时的朋友虽然和二十岁时候不同,不像以前那么真挚但是热烈,但是会惦记,会时不时想起来一通电话满嘴脏话劈头盖脑不知所云。 活得很好是因为衣食无忧,也没有足够的钱能够去考虑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轨道。 活得很好是因为生命中有过的缺憾,总会在暗夜之中提醒着你,曾经的伤痕总是能够更清楚地让你知道你活着。 活得很好是因为总是要很费力劳神地去做些事情,工作或者自己喜欢的,累,但是有事可做。

你还要活得怎样?

知道生命的意义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一生我也不会知道!

生命不是基于意义的,更多时候是基于责任的。

爷爷离开我们一周年了,我们去看他,他的儿女们和孙子们。 一年时间很长,山边的野草疯长,完全遮盖住了爷爷的坟。 我们没有带工具,用手将草清理,看见爷爷的坟头。 烧上香,祭品,烧些纸钱,风很大,秋天很干燥,烧火是要很小心的,准备些大的树枝,需要时压住火头。 火烧得很旺,很小心地将纸钱烧完,烧得完整。 他老人家一生为了儿女辛劳,在地下,我们不想麻烦他还要去将破碎的钱拿到银行去换。 爷爷过世的时候,父亲拉着我到一边,让我想想如何写一幅挽联。 脑袋一片空白,我想不出,父亲也想不出。虽然我们曾经想出过很好的对联,在过年的时候。 但是在一个老人离开世界的时候,一个血管里流着他的血的半百的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的中年人和同样血管里流着他的血的而立之年的大学本科毕业的青年男人,却没有办法想出一幅挽联来告慰他。

我们虔敬地磕头,伯父、父亲、叔叔、大婶、妈妈、婶婶、哥哥、我、妹婿。 三叩到底,前额到地。

妈妈年轻的时候,和奶奶总有一些摩擦。 妯娌之间,也总有不快的时候。像每一个家庭一样。 即使父亲兄弟之间,也常有不和的时候。

爷爷中风卧床近二十年,一生中第一次见父亲落泪,见这么一个坚毅的男人落泪,在爷爷生病的那天,在爷爷过世的那段时间。我的父亲,一个有着宽阔坚实的臂膊和胸脯的男人,在床上,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在被窝里啜泣。一个半百的男人,像一个孩子,头埋在奶奶,埋在他的母亲的怀中哭泣。 爷爷生病的二十年,累坏了奶奶,这个裹着小脚,身体瘦小却有着坚强性格,对家庭对儿孙体贴入微的传统的中国女人。她的一生都在围绕着他身边的男人们,围绕着爷爷,围绕着她的儿子们,围绕着她的孙子们。 一个学识渊博的文化人的笔下,奶奶这样的女人,会被写成迷失自我,没有人生价值,会被轻视,或者更常见的是,她这样的女人永远不会被提起。 这样的女人,只有像我这样,像我父亲这样,像我家族中在她的膝下生活的人才会去为她写一生的纪录。 爷爷奶奶在哪里过年,哪里就是我家的中心,过年了,不管多远,儿孙们都会回到他们的膝下。

你的一生能走多远? 走不出母亲的视线。

你的世界有多宽广? 宽不过母亲的胸和父亲的肩。

我深深地嗑了下去,拜服在爷爷坟前。 爷爷过世的时候,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嗑了很多头。 像所有来祭拜的人回礼,跪在爷爷灵前给爷爷烧纸,给抬棺的同辈的兄弟们叩头。 以前过年的时候,母亲总是让我磕头,给老祖宗磕头。 可是我没见过老祖宗,我是读书人,我讨厌俗礼,我是新青年,我不搞迷信,我总是将这样的礼节斥为迷信。于是我都是鞠躬。

我能和爷爷说什么呢? 在孙子孙女们中,我是在爷爷奶奶膝下最久的,从无知岁月到懵懂岁月,一生中最无瑕的时光都是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的。 兄弟姐妹们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有我和爷爷奶奶之间的感情之深。 影响我一生的很多东西,都是爷爷用他的严厉和关爱教育出来的。 影响一生的很多习惯,都是在他们身边培养出来的。

我不需要说什么,对在世界那一边的爷爷来说,对奶奶来说,最重要的事很简单,也许也是这个社会中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整个家族完整,生活无忧,身体健康。

活得很好,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整个家族。 一群在血缘谱系上紧密相连的人们,淡忘那些过去的伤害和不快,不要再为每一件细小的事情而冷眼相对,能够坐在一起,随便谈谈。父辈们像长辈一样地教育或者教训后辈,看孩子们天真地玩耍。 这就是一种生活意义,一种完整的意义。

关爱和依靠, 无需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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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如父,中国人视为常理。

所谓如父,如父亲的什么呢?严厉?坚韧?还是宽厚的肩和结实的背?

我的父亲是真正的父亲,在我眼中完美的父亲。

而我这个长兄,不知在我的妹妹们眼中,可不可以算是一个堪称如父的长兄呢?我不敢去问,也不需要去问。时间是唯一的智者。

在我不穿开裆裤之后不过四五年吧,鼻涕不再自由滑落不过两三年吧,我的小妹她很小。

这个村,真正的祥和,真正的安宁,真正的贫穷,贫穷于由手到口的一切,贫穷于称为知识和文化的东西,唯一不贫穷的,是温和的关切的繁杂而近乎让人厌倦的言语和眼神。真正的兄弟式的支撑,真正的女人间的啰嗦。和一切村里人所有的狭隘和浅薄。

这是我的村,生于斯未必终于斯,却注定牵挂于斯的一片地图上永不会显示,一切正式的媒体上永不会出现的狭小的土地。

我的小妹真得很小,蹒跚的步子,可爱又可笑。一天到晚挂着鼻涕和天真的傻笑。她走到哪里,她的小塑料碗就丢到哪里,还有她的勺。

我的阿黄是我的真正的兄弟,就像我的代理人,一刻不停地跟在小妹的后面,摇着它的被我们照顾和梳理得很好的尾巴,纯朴的是一条真正村里的狗,从它的眼里你看到的,是如同从那时的我的眼中,和我的兄弟姐妹们的眼中,同样的无邪和质朴。

我的小妹,拖着她的长长的脏兮兮的鼻涕,像一条小鼻涕虫,像个学步的鸭子,跨进了家门。

我的阿黄兄弟,忠诚地跟在后面,嘴里含着的,是小妹的小塑料碗。

阿黄总是要再跑一趟,为了小妹的勺子。

这平静而平凡的,在当时永远不会有什么念头的景象,现在想起来,哭的冲动常常由神经强力地压迫着大脑。

村里都是种田的。

种田的最高境界,在当时,只能是让一家人够吃。

总要有点副业。

村里的副业,不只有一项,但是最重要最普及的一项是打草包。

从我只能爬的岁月,我就在草里。村里没有别的,只有草,水稻的杆。

我的岁月是从草里爬出来的。

小妹拖着鼻涕的时候,我是一个打草包的小男孩。打着草包,照顾着我的妹妹 - 大妹和小妹。

小妹哭着回家来了,光着脚,拖着鼻涕,穿着姐姐的旧衣裳。

小妹的手破了,不知在哪里碰破了,流着血。

疼痛的手!带着无助的眼神,小妹到我身边,哽咽着向哥哥伸着小手,脏兮兮的,流着血的小手。

爸爸和妈妈,象每一个日子一样,在地里辛勤地劳作着。

无助的我,不知所措。望着小妹被眼泪迷蒙的眼睛,我只能蹲下来,抱着小妹,看着她的手。

很疼啊?

小妹哽咽着,点着她的头。

来,不要紧的,哥哥给你看看,哥哥要像赤脚医生一样,给你治好你的手,好不好?

小妹哽咽着露出笑脸。

我拿出几根草,家乡最常见的稻草,在小妹的流血的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直到绕成大大的一团,完全地包住了她的流血的指头。然后再吹一口气。

好了,现在好了。不疼了吧?

不疼了!

小妹的手被我治好了,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带着深深的泪痕。

小妹又象小鸭子一样蹒跚地跑出了家门,后面跟着我的阿黄。

可以作为序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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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之手,时时地挤压我们。它的大力持续不断的施著于脆弱的心和跳动不安的记忆。在窒息中我们奔逃,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遮蔽。 岁月施著于我们的,依然可以由岁月去修补。 有一天终于可以有机会打开双眼,注视心中和记忆中的痕迹,那曾经令我欲裂的痛楚之源头,已淡若无伤。

关于《Perdu – 淡若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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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感谢这无趣的世界杯,令我终于有更多的时间去思索,也终于作了决定。 去写些什么吧,不为了什么,至少为了一种记忆,为了不散失一种记忆。 记忆之美好或是痛楚,于记忆之意义相比,已经不太重要了。 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和善于写作的人,但还是决定作了。不把它当成一种写作,因为还没有写作的能力。 或是让这个站有点存在的理由,或是打发时间,或是其他的一些东西。

这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作品,没有格调,没有主题,没有逻辑,没有结构,没有章节,没有内涵。 关于凌乱的东西,只能以凌乱的方式去纪录。

没有开始,只是着于文字于今日,更不谈结束,只结束于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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